俄国的十月革命对中国革命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苏联作为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对中国的革命和建设提供了重大的帮助。但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前，苏联在对华关系上也留下了不少令人痛惜的事件。外蒙古脱离中国而独立就是一例。
　　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外蒙古那片广袤的土地一直是中华版图的一部分。蒙族人民也一直是华夏民族大家庭中的一个重要成员。但是，在上个世纪前半叶，北国大漠，烽烟迭起，你争我夺。旧中国的历届政府积弱无能、自顾不暇。在步步进逼的对手面前，它们终于没能保住这份家业。从1924年起，外蒙古就脱离了中国；到1945年，在苏联的支持下，最终成为独立的国家。
　　外蒙古的这段历史进程充满了时代的烙印。
　　早在19世纪80年代，沙皇俄国就开始不断地在外蒙古扩张势力，把外蒙视为它的势力范围。
　　1911年，中国爆发了辛亥革命。早已觊觎外蒙古的沙皇俄国，利用清政府危在旦夕，无暇顾及边防的时候，由其驻库伦(即现在的乌兰巴托)总领事出面，策动外蒙古的活佛和王公们脱离中国，宣布“独立”，成立“大蒙古国”。
　　民国成立后，袁世凯的北京政府想找库伦当局谈判，遭到拒绝：武力镇压又遭沙俄政府的强烈干涉。1913年11月5日，沙俄当局迫使北京政府签订了《中俄声明》。  声明虽然承认中国对外蒙的所谓“宗主权”，外蒙古是中国的一部分。但规定：中国不得在外蒙古派驻官员；不驻军、不移民；中国承认外蒙的“自治权”。
　　1915年6月7日，沙俄政府、外蒙当局和北京政府三方又在外蒙古的恰克图签订了《中俄蒙协约》，除确认1913年的“中俄声明”外，又承认“俄蒙商务专条”(使沙俄在外蒙拥有许多特权)有效。据此，1915年6月9日，外蒙古宣布取消“独立的大蒙古国”。袁世凯则册封外蒙活佛哲布尊丹巴为“呼图克图汗”。外蒙实行所谓“自治”。这样，中国在外蒙古实际上就只有一个空洞的“宗主权”了。外蒙古日益沦为沙俄所控制的地方。
　　1917年，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新成立的苏维埃政府通过其副外长卡拉罕，在1919年和1920年两次发表对华声明，宣称要废除沙俄与中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放弃从中国掠夺的一切。但是，在外蒙古等问题上，苏联却继承了沙俄的衣钵。以后的事态发展表明：当时的苏维埃俄国，事实上也没有把外蒙古看作是中国的领土。
　　例如，1919年7月25日(也就是发表第一次对华宣言后不久)，苏俄政府对外蒙古也发表了一个声明。声明说，“外蒙古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它的一切权力属于蒙古国，任何外国都无权干涉它的内政”。并表示，苏俄要求立即同外蒙古建立外交关系。
　　其间有一个插曲：1919年的11月7日，外蒙当局又突然致电北京政府，要求取消“自治”，恢复前清的旧制。几年前曾大闹独立的外蒙古封建势力难道真想要回到祖国的大家庭来了吗?不是的。外蒙古本来是靠了沙俄军力和财力的支撑来维持其“自治”的。现在沙俄政府垮了台，留在远东的沙俄残余势力自顾不暇。外蒙的外援断绝，库伦当局难以自保，只得求助于北京。于是，北洋政府总统徐世昌顺水推舟，在11月22日下令取消外蒙的“自治”，恢复旧制。同时，废除 1913年的《中俄声明》和1915年的《中俄蒙协约》。
　　但是两年后，也就是1921年，外蒙古又闹起了第二次“独立”。当时北洋军阀由于直皖战争，内斗激烈，无暇顾及边防。于是，各种外部势力又想混水摸鱼。远东白俄谢米诺夫的残余部队在驻大连的日本军人的支持下，于1921年2月21日侵入外蒙古，占领库伦，扶植起一个新的政权，又一次宣布“独立”。苏俄红军也没有袖手旁观，借口白俄军队入蒙，也进军库伦。7月，在红军的支持下，外蒙古成立了亲苏的新政府。11月5日，正式宣布成为“独立国”。同日，苏俄和外蒙古订立了《苏蒙修好条约》，双方相互承认为合法政府。为了保护这个政权，苏俄军队从1921年11月一直留驻到1925年3月。
　　1924年11月26日，外蒙古政府宣布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国”。
　　北洋政府对苏俄的出兵和留驻、外蒙古的独立以及随后苏联同外蒙古签订的一系列协议和条约，曾经提出过多次抗议，但鞭长莫及、无能为力。
　　苏联为了同中国(北洋政府)建立外交关系，几经周折，在1924年5月31日同北洋政府签订了《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苏联在协定中表示，承认外蒙是中国的一部分，尊重中国对外蒙的主权。并答应从外蒙撒军。由此，北洋政府同意和苏联建立外交关系。但是6个月后，外蒙古政府宣布成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国”，这个协定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这个期间，中国政局长期混乱：南北分裂、北伐战争、蒋介石反革命政变，中苏关系经历复交-断交-复交的曲折；接着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  以及1937年抗战爆发。当时的中国政府没有能力去处理外蒙古的问题。外蒙古的独立，在苏联的保护下成为“既成事实”，或者说外蒙古事实上已成为苏联的卫星国。
　　一个例证就是1941年4月13日签订的《苏联和日本中立条约》。当时苏联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在同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后，决定同日本签订同样的条约。但是，令人震惊的是，苏联为了达成这项协议，与日本做了严重侵犯第三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交易。双方发表的联合声明说：为了维护两国的友好关系，苏联保证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日本保证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这样，两块本来都属于中国的领土成了他们进行交易的筹码。这是苏联外交史上很不光彩的一页。对此，重庆的国民政府外长王世杰曾郑重声明，“绝对不能承认”。他强调说：“苏日中立条约，对于中国绝对无效。”
　　但是，在二战临近结束的时候，眼看即将成为四大战胜国之一的中国，在外蒙古问题上却又遭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
　　1945年2月，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和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在雅尔塔举行三国首脑会议。在商讨对日作战问题时，罗斯福要求苏联在打败德国后，及早出兵打击日本。而斯大林却提出了苏联对日作战的一系列条件(许多是侵害中国权益的)，其中之一是，“外蒙古的现状须予维持”。斯大林的要求得到了罗斯福和丘吉尔的同意。他们并就此签订了一个秘密的协定，世称“雅尔塔协定”。斯大林所说的“现状须予维持”，实际上就是要中国承认所谓“蒙古人民共和国”。斯大林知道这是件很烫手的事，所以提出由美国出面通知中国政府。这是他们背着中国搞的一笔肮脏交易，严重损害了中国的主权和利益。
　　1945年6月14日，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奉命把雅尔塔协定的内容正式通知了蒋介石。蒋介石感到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同意派行政院院长宋子文、外交部长王世杰和蒋经国赴莫斯科谈判。
　　1945年6月底至8月中旬，中苏双方在莫斯科举行多次会谈，争论激烈。在外蒙古的问题上，斯大林几乎是以威胁的口吻对宋子文说：外蒙古必须独立。外蒙古人民“既不愿加入中国，也不愿加入苏联，只好让它独立”；如果中国不同意，苏联就不会出兵打日本。中国事实上已无力来管理外蒙，何况当时外蒙和内蒙正准备联合起来要搞大蒙古共和国，这将危及华北。宋子文据理力争，也曾经提出过给外蒙“高度自治权”的主张作为妥协，但苏方一概拒绝讨论(其时，苏联红军已经长驱直入中国东北，横扫日军)。
　　这样，在严酷的既成事实面前和强大的国际压力下，无可奈何的蒋介石只得指令宋子文接受苏方条件。但提出：苏联出兵击败日本后，在苏联同意尊重中国在东北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新疆的内部事务、不援助中共三个条件下，允许外蒙古“独立”。1945年8月14日，宋子文、王世杰与苏方签署了《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及其附件。双方关于外蒙问题的换文是这样说的：“鉴于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愿望，中国政府同意，将在日本战败后举行公民投票以确定外蒙的独立”。
　　当然，所谓“公民投票”，也不过是国民政府为了下台阶而采取的一种自欺欺人的办法。所以，后来奉命前往观察外蒙古“公民投票”的中国内政部常务次长雷法章行前，蒋介石特别交代他：只是“观察”，不得“干预”；也不要发表任何言论。
　　1945年10月20日，外蒙古当局一手操办了这次“公民投票”(记名投票)。据外蒙古方面称，共有48万余选民，其中“97％的选民参加了投票，一致赞成独立”。雷法章事后对这次投票的评介是：“其办理投票事务人员，对于人民的投票，名为引导，实系监视，且甚为严密”，“此项公民投票，名为外蒙人民重向世界表示独立愿望之行动，  实则在政府人员监督下，以公开签名之方式表示赞成独立与否，人民实难真正表示自由之意志。”
　　1946年1月5日，中国的国民政府正式承认外蒙古的独立。

(作者为外交笔会成员、本刊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