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一段难忘的历史
时间:2010-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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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促进地方史的系统研究,挖掘地域文化内涵,以史为媒,推动威海的对外交流与合作, 2008年4月,由威海市档案馆馆长张建国等3人和我组成的查档小组,赴比利时、法国和英国,查取一战华工和威海卫史料。
第三次出国查档
  这是我第三次和档案馆的同志出国查档。
  1898年始,英国租借威海卫32年,对刘公岛实行军事占领42年。但在我们威海以至整个国内,却查不到这段历史的档案。1998年,当几经周折,得知这部分档案主要存放在英国国家档案馆时,威海第一个查档小组便迈出了国门。在查阅威海卫档案过程中,发现 1904年英国政府同清政府签定的向南非输送劳工、开挖金矿的合同中,曾将威海卫作为输出港。为了解这批6万多劳工的情况,2005年8月,我又第二次随查档小组飞向了南非。在第二次出国带回来的诸多档案中,不时发现“一战华工”的史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共派出14万华工赴欧洲战场,配合英、法、美等联军从事战勤服务。华工主要来自山东、河北、江苏、河南、浙江等地,而山东人就有10万,威海卫则是最早和最大的华工集结地、训练地和出发港,仅从威海卫出发的华工达54000多人。弄清楚这段历史,是我们第三次出国的主要任务。
拜见伊珀尔市市长
  伊珀尔,是我们本次出访的第一站。
  这是中世纪时期,比利时一个重要的城市,位于西佛兰德斯的山脚下,外号猫城,曾以纺织业为荣。一战期间被毁于一旦,战后重建。小城有一座新巴洛克风格的城门,依然耸立着。每天夜晚,军号都会吹响一曲“最后的岗哨”,以纪念一战中在这里倒下的联军士兵。
  我们在伊珀尔市政厅拜访了市长卢卡·迪赫尼先生。卢卡·迪赫尼市长说:“比起威海200多万人口的城市,伊珀尔不过是一个小镇了。它的规模虽小,但却有着上千年的历史。一战期间,曾有5万多华工在伊珀尔助战,今天很有必要让比利时人民了解华工对协约国的胜利所做出的贡献。一战华工史课题非常重要。目前双方之间的合作,必将促进该课题的研究更加深入。”
  接着,我们参观了佛兰德战地展览馆。馆内的图片部分正在重新装修,但几处还没完成的框架上,已经装上了华工的图片,有些我们从未见过。馆长皮特·蔡伦斯先生答应将有关资料复制给我们。在同馆长商量了双方共同举办华工研讨会和图片展等事宜后,馆长拿出了一些华工当年的用品,其中有8个用大小不等的炮弹壳做成的工艺品,上面雕刻着中国传统的龙凤、山水、花鸟等图案,其中有一个甚至还刻着“床前明月光”的字样。一个精致的小帆船更引人注目,也许华工们正是借用这个小船来表达渴望回国的心声吧!
踏访华工营旧址
  与法国接壤的坡普林市东南方有个华工营旧址,我们在比利时西方前线协会人员引导下,走访了当地村民。
  很多村民通过先辈口传,了解许多华工史迹,对华工的悲惨遭遇深表同情。当地一位村民拿着家中珍藏多年的老地图,告诉我们华工营在地图上的具体位置,并指着不远处说,当年的华工营就坐落在那片草地上。草地边的小路路基就是华工修的,那个小水湾是华工的吃水井。他还讲了一个他父亲赫克托曾重复了多次的故事。
  1917年11月15日,德军曾向当地发射了3发炮弹,一发在离他家30多米远的地方爆炸,一发臭弹在院子里砸了个大坑,另一发则在华工营的帐篷上炸开,13名华工遇难。幸存的华工则四散奔逃,不敢回营。遇难华工下葬那天,时年8岁的赫克托站在营外,远远地望着,眼里满含泪水。据说,华工的坟墓就在他家房南不远的小树林里,1920年迁到了法国。在另一个村民的草棚里,我们看到了一块小型路轨和枕木。村民说,这是当年华工搬运物资时使用的。
  里森索克军事公墓离华工营旧址不远。我们去祭扫时,坡普林市旅游局长贾亘·文勒伯格先生已先期赶到迎接。该墓地在一战期间曾为军事医院,葬有华工35人,其中山东籍的就有11人——寿光的厉云水、长山的宋守元、乐陵的王子成、单县的徐老汉⋯⋯,还有四个墓碑仅有号码而无姓名籍贯。我想,他们的后代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先辈葬在这里。
住进“塔波特房子”
  在比利时的第二晚,我们便住进了“塔波特房子”。
  这是一个临街的小旅馆,正房4层,一层用作办公室和餐厅,二层和三层摆设着英国军官卧室的用品,顶层是小基督教堂。后院不宽,但很深,三棵百年大树挺拔于院落中央,红色、粉红色和白色的郁金香鲜艳奔放。
  一战时,“塔波特房子”是英军的“男人俱乐部”。塔波特是一个英国人的姓氏,此人曾在当地负责6个区域的教会事务。该旅馆在1915年10月前是一普通民居。后来,房主考文特与妻子因战乱而逃离。此时,英军正好要找一个地方作俱乐部,便将此房占用。1919年3月老房主回来后,又将此房收回。至1929年,在这里生活过的英国人回国后,因思念旧地,便成立塔波特协会,发起房屋回收运动,最终于1930年将房屋买回,1931年复活节重新开业直至今日。
  旅店管理员德瑞斯先生陪同参观了旅馆院内的一战永久性展室。展览包括3个华工专版,题目分别是“现代战争依靠现代工业”——介绍华工在兵工厂做工的情况;“我的心爱法国,我的胃爱中国”——介绍劳工的饮食情况;“不要和中国人说话,谁能呢?”——介绍英军管理人员和华工的相处状况。德瑞斯先生在觉察到我们对展览感兴趣时,表示很快会把这些华工照片的电子版和其掌握的英国帝国战争博物馆华工图片目录电邮给我们。
祭奠诺莱特华工陵园
  在去巴黎的途中,我们一行祭奠了诺莱特华工陵园。陵园位于巴黎东北200公里处,离努瓦耶尔小镇不远。该墓地有838块墓碑,葬有华工842人,多数来自山东,其中威海籍的有8名。墓碑上面刻有中英文颂词,法国侨界曾对墓碑上的颂词作过推证,结果为,“虽死犹生”者系因病而死;“流芳百世”者系被炸死;“勇往直前”者系在前线战死;“鞠躬尽瘁”者系劳累而死;“永垂不朽”者多用于工头或技工。墓碑中间刻有死者的中文名字和籍贯,下面刻着死者的编号和逝世的日期。10天前的清明节,旅法华人和法国各界代表200多人曾来这里扫墓,清明扫墓的花圈和挽联依旧完好地躺在那里。我们用从家乡带来的白酒、香纸、香烟祭奠亡灵。我们向精心维护墓地的由英联邦战争墓地管理委员会雇佣的管理员克里斯致谢,但他回答:“No,真正应该感谢的是死者,因为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一战期间,努瓦耶尔是英军在法国的一线后勤基地,有英军总医院和最大的华工营。在拜访镇长米歇尔·雷特卡特时,他赠送我们一套复印的华工照片,他指着几张华工庆祝春节的照片说,当时舞狮、耍龙、踩高跷等庆祝活动就在他办公室外面的街上举行,照片上的两处建筑依然存在。随后他带领我们寻访部分遗址,并对照老照片,指认当年的拍摄部位。他还拿出两个规划图板,详细介绍了该镇华工陵园的整修规划,表示要整修通往陵园的路,要在陵园设立游客中心、坐凳等等。
华工纪念碑前的沉思
  一战华工纪念碑坐落在巴黎十三区一个名为布迪古的公园内,碑高180厘米,碑体由黑麻石制成,正面用中法文刻着:“纪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法国捐躯的中国劳工和战士。1998年11月2日立。”
  站在这块纪念碑前,我陷入了沉思。早在1925年4月,当时有2000多名会员的“旅法华工总会”就呈文法国政府,要求建立华工特别墓地和华工纪念碑,但遭到拒绝。进入20世纪80年代,一些旅法华裔人士和华人社团开始“寻根问祖”,试图将这段封尘了数十年的历史重见天日,让年轻一代了解华工可歌可泣的故事。但直到1988年,在纪念一战胜利70周年的时候,法国政府才公布了有关华工的文献,批准在巴黎里昂火车站附近广场镶立一块华工纪念铜牌,1998年11月又竖立了这块纪念碑。这块碑,标志着法国政府和社会对华工历史作用的认可和肯定,标志着华工的事迹不应被史海湮没。法国原总统希拉克曾说:“任何人都不会忘记这些远道而来的、在一场残酷的战争中与法国共命运的勇士。他们以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捍卫了法国的领土、理念和自由。他们是中法关系史上的先驱”。
  这块纪念碑来之不易!
史海查询华工档案
  出访期间,我们4人先后在比利时、法国和英国的十几处大学、博物馆、档案馆、图书馆、展览馆、华工营旧址和军事公墓等地查询华工档案,搜集华工资料,并广泛接触了当地企业、政府部门、研究机构、新闻媒体、侨界和部分市民,着重了解欧洲有关国家及华人社会对华工史的认知情况。
  成效是显著的。仅从史料收集方面看,除比利时佛兰德战地博物馆、法国一战历史博物馆的存档,因时间过紧而商定由对方代查、代寄外,此行已征集到外文史籍51部、文书档案6000多页、老照片1000多张、原始电影纪录片18部(总计200多分钟)、实物档案一宗。其中一份是美国俄克拉何马大学的尼古拉斯1973年写的一篇博士论文,已被制成微缩胶片。这篇“1916~1920年英国军队使用中国劳工的情况”共281页,论述了华工的使用、规模、存在的问题以及在一战中所发挥的作用等等。
  从威海卫出发的华工,先期乘船经过香港、新加坡、印度、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进入红海,直达法国马赛港。后期为了避免德国潜艇的袭击,则不得不绕道而行,经日本海和太平洋,到加拿大西岸的梵科瓦,再乘火车穿过渺无人烟的大草原,在东岸的哈利法克斯港再次乘船去英国或法国。两三个月的旅途之艰辛、条件之恶劣可想而知,常有华工不忍痛苦跳海自杀⋯⋯
  1916年至1918年间,英国和法国招募的华工共有14万多人,合同期限5年,其中9万多人分配到英国军队,近4万人归法国指挥,另有1万人借给前来参战的美国军队。
  华工抵欧后,立即开始了艰难困苦的劳役,他们抢修道路、修筑工事、建设营房、装卸船只、制造枪弹、救护伤员、扫除地雷、掩埋阵亡士兵⋯⋯也有部分华工被派往前线直接参加战斗。华工被联军总司令、法国元帅福熙称赞为:“世界一流的工人,也是出色士兵的材料。他们在现代炮火下,可以忍受任何艰难,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英国陆军部也认为,华工是所有参战外国劳工中“最好的”。
  史料记载,共有2万多名华工战死或病死在欧洲战场,被安葬在法国、比利时等地。华工中的幸存者后来大部分回国,另有3400多人定居法国,并在巴黎里昂火车站附近形成了第一个华人聚集区。
历史不会忘记
  “华工神圣”!这是蔡元培先生听到一战以协约国的胜利而告终时发出的呼声。
  由于旧中国的软弱,在一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英、法政府把华工当成了“累赘”,当成了“球” 踢来踢去,曾一度否认他们的历史作用,致使西方世界对这段历史产生盲点;我们很多国人则认为,派遣华工是当年北洋政府所为,而对这段历史采取了选择性忽略。近年来,随着我国的强盛和民族的振兴,虽然对一战华工历史的认知度在国内外得到逐步提升,但尚属起步阶段,对这段历史的系统研究还没有展开。
  对一战华工的史料应该进行抢救、发掘和探索,对华工在推动中国历史进程中所起的作用和历史评价应该进行深度研讨并给予定论。华工本人应招赴欧,是为了改变家庭的贫困状况;英法联军招募华工,是为了解决兵员和劳力严重不足问题;北洋政府同意派遣劳工,则是为了摆脱受人欺凌、任人宰割的落后局面,争取在国际事务中占有一席之地。华工从开始的“以工代兵”,到后期的直接参战,使中国获得了战胜国地位,并在建立新的世界秩序中拥有了发言权。巴黎和会上,顾维均先生的据理力争和强硬发言,使帝国主义列强第一次听到了中国说“不”的声音;《凡尔赛和约》,极大地震怒了中国人民,也打破了中国人民对帝国主义的幻想,激发了著名的五四爱国运动,“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废除二十一条”的吼声传遍全国,成为中国历史的分水岭⋯⋯
  一战华工与威海有关、与中国有关、与世界也有关,华工为结束那场人类浩劫所起的历史作用,已被世人所关注。我们应该来研究和发掘它的历史价值。旅法侨界曾历尽艰辛,至今仍矢志不渝地为华工争得应有的尊严与地位,并一贯重视利用历史来改善并促进中法关系。前些日子,法国出现抵制北京奥运的逆流时,华人社会就发出了强烈呼声:法国——请不要忘记中国一战劳工曾捐躯保卫你!
  这次出访中,比利时伊珀尔和坡普林两市市长以及法国努瓦耶尔镇镇长都表示,今、明年要在本地建立华工的永久纪念设施和举行纪念活动。出访前,市档案馆也向威海市政府提出了“今年在华工出发地建立纪念碑和主题公园、举办华工图片展和研讨会”的建议,希望华工的历史,能服务于威海经济和社会事业的发展,这与上述两市一镇的计划不谋而合。作为与华工密切关联的威海,有责任推出自己的举动。
  华工,历史会记住你们的!


(作者为威海外办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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